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

引用文章徵文+貼圖——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

    民國五十五年,爸爸因骨癌住進了台北榮總,由於當時家裡還有五個孩子,大姐國中,最小的我才五歲,因此,爸爸非常不放心,三不五時的就催媽媽回豐原看看。

        父親鄰床,躺著一名老國大代表,由於慢性病拖得時間長,家人無暇照顧,於是,請了一位劉先生當看護,陪伴病人。二家人相處時間久了,無形中就像一家人一樣,每當媽媽回家看孩子的期間,劉先生就會義不容辭的擔負起照料爸爸生活起居的工作。

人說:「閻君要人三更死,絕不留人到五更。」即便對妻子兒女戀戀不捨,爸爸仍是沒熬過中國人迷信的四十九歲,與世長辭。

隨部隊來台無親無故的父親,深恐母親一個人,沒任何親戚可幫忙,五個孩子太小無人照料,於是,在病榻前託孤,在劉先生不反對,母親也認同的情況下,媽媽順著父親的意思,一聲「大哥」喊出了口,從此,我們就多了一位毫無血緣關係,卻全心全意照顧我們的舅舅。

一個女人養五個孩子,要讀書,要吃飯,日子的清苦可想而知。舅舅心如明鏡,為了不傷母親的自尊,美其名來看孩子,他三番兩次的北、中兩地跑,像個聖誕老人一樣,扛著一個軍用大帆布袋,袋子裡裝著各式各樣令人垂涎的麵點及滷味,對久不聞肉香的孩子來言,那無疑是最大的誘惑。顧不得母親在旁猛使眼色,幾個娃兒狼吞虎嚥的爭先搶食。

舅舅總是在一旁疼惜的看著我們的吃相,笑著撩起袖子揉起麵團,不多晌,家鄉味的蔥油餅,香Q有勁的刀削麵,小巧可愛的貓耳朵,把我們幾個餵得肚子挺得圓滾滾的,動彈不得。

家裡沒多餘的床,為了避免外人的閒言閒語,舅舅每回來,總是睡在客廳裡,幾張桌椅拼拼湊湊當成床,待個三、四天,餵飽了一群蝗蟲,他便又拎著空蕩蕩的袋子回台北。

其實,舅舅並不是孤家寡人,在大陸上,他有妻子兒女,只因造化弄人,除了他一人隨部隊來台,其餘親人全斷了音訊。或許是移情作用吧,他對我們五個孩子,就像是自己親生子女一般,數十年來如一日。他扮演著慈善家的角色,每隔一段時間就往家裡補一次糧,在他無怨無悔不求回報的付出下,我們一個個被他拉拔長大。

大陸開放後,舅舅趕搭返鄉探親的列車,皇天不負苦心人,他終於在北平尋獲了自己的親生子女。落葉歸根的他,在欣喜之餘仍時時念念不忘的打電話問候五個孩子,並再三交帶要大家好好保重,要孝順媽媽。

同時,我們家也藉著民眾服務站的協助,找到了大陸上失去音訊多年的三個親舅舅和姨媽,並返鄉探親數回,一圓鄉愁。

看起來這一場因時代動亂造成的悲劇,應該至此劃上溫馨的句點才是,殊不知天不從願,舅舅才享受天倫之樂不過數月,就因身體不適送醫急救,在醫生的宣告下,證實罹患肺癌。雖已緊急開刀處理,但癌細胞已漫延至腦部,大夥只能「等日子」了。

任誰也想不到一條欣喜若狂的反鄉探親路至此變成了不歸路,五個孩子怎麼也無法接受這種事實。隔著台灣海峽,電話那頭,他阻止了我們信誓旦旦要趕赴北京見他的意願,只一再重覆「等不了啦!」,如喪考妣般,淚水無言的順頰而下。

在這一幕大時代的悲劇下,有無數不為人知的溫馨小語,對我們家來說,這個與我毫無血緣關係,卻照顧了我們五個非親非故的孤兒數十年的舅舅,就是其中的一個案。我無法想像,這些年,如果沒有他不吝的對我們伸出援手,日子會怎麼過。對他,我的心中不只感恩,還有難割捨的親情。若是心頭有把秤,他的分量和我的親舅舅是不分軒輊。恨只恨自己報恩的步伐太慢,總以為他時時就在我身旁,總以為只要我隨時要謝他,都還有時間,一心只顧得自己的事業及家庭,完全忘了對我全心全意付出一生的人,在不知不覺中已垂垂老矣。如今,驀然回首,才發覺這條報恩的路竟變得如此遙不可及,叫人情何以堪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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