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,爸爸,我

 
記憶藏寶圖/火車,爸爸,我

 

雖然年近半百,對父親的懷念一直未曾停歇過,搭火車探望爸爸的童年往事,是我一生無法抹滅的記憶……

幾十年來,總是有那麼一部冒著黑煙的柴油火車,緩緩駛進我的夢境。夢中那尚未滿四歲的小女孩,從床上翻身坐起,急切找尋將要北上到榮總探視父親的母親身影,那種驚惶無助、想哭的感覺,緊壓著胸口,直到自夢中驚醒,才發現自己又被禁錮在童年回憶裡。

兒時不識人間愁滋味
只想到坐火車吃便當

當年,身體不適的父親硬撐著身體,等新居落成才就醫,家人以為他是因為疲累所以腰痠背痛,殊不知癌細胞已偷偷侵蝕了他的骨頭,進而吞噬他的肺。進入台北榮總就診後,父親被緊急留院治療,此後,沒再回過家。

家中年幼的五個孩子一直是父親心口上的肉,他不時催促著到醫院探視的母親回家看顧孩子。母親每個禮拜都得往返奔波於台北與豐原之間,當時火車只有兩種車班,一種是莒光號,一種是復興號,為了節省開銷,母親選擇天剛亮時五點多的普通車,搖晃到台北已是中午。

只要能不被媽媽留在豐原,不獨自枯守空屋等待兄姊下課返家,再早的班車我都能早起趕上。更何況不識人間愁滋味的我,滿腦子都是:坐火車可以吃鐵路便當!母親看到我睡眼惺忪、滿屋子跟進跟出,總是又愛又憐,最後只好無奈的匆匆幫我換好衣物,牽著我的小手一起走到火車站。

母親的心事我不了解,車廂內,她沉默的抿著嘴,雙手抓緊沾有明星花露水的小手帕,兩眼直直望向窗外。

年幼無知的我在火車上閒逛,喜歡走到最後一節車廂,隔著玻璃窗,滿是驚奇的看著所有的景物快速倒退,再跑回座位跟母親報告剛剛所見。媽媽總是微笑著摟摟我,我沒看出來她那微笑中,有著心酸與無助。

佛桌上美食當前
跟菩薩拿供品吃

一趟路程起碼要花半天時間,在火車上吃便當是我最大的樂趣。母親每次都只買一個便當,要我先吃,裡面有半顆滷蛋、一片豬肉、一撮酸菜、一片黃蘿蔔,我捨不得吃太快,總是小口小口的咀嚼到米飯都沒魂了才吞下肚。最後,還要裝模作樣說吃不下,好留大半個便當給媽媽吃。因為,她從來捨不得為自己買一個便當。

醫院中,爸爸自住院起便一直躺在床上。站在床邊,年幼矮小的我根本看不到爸爸的臉,為了讓我能清楚看到父親,媽媽抱著我坐在床緣,爸爸每次都憐愛的摸摸我的頭,問著家裡哥哥、姊姊的近況。

病房中其他訪客總喜歡逗弄我,紛紛問起我排行第幾。爸爸教我說「我排行老五」,但還沒上過學的我只知道老虎,不知道什麼是老五。於是,只要有人問我排行,我就會用力的伸出五根手指,大聲的回答:「我排行老虎!」每次都逗得爸爸開懷大笑。能讓父親這麼高興,我覺得好開心。

醫院裡不適合讓小孩子一直待著,於是父親把我託給伯父,好讓媽媽留在醫院裡專心照顧他。伯父家人丁旺盛,人來人往,鮮少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,自幼被教導不可以伸手跟人要東西的我,看到佛桌上美食當前,怎能不動心?但又開不了跟人要食物的口,異想天開的我跑到佛堂跟菩薩說:「我好想吃水果,可以允許我吃一粒水果嗎?」菩薩當然沒說話,我以為祂們慈眉善目的對著我笑,就是應允了我的要求,於是伸手拿起供品吃了起來。

最後一次上台北
自己已經成孤兒

怎麼也沒料到,伯父一到醫院便當著我的面跟父親說道:「這個孩子將來長大不得了,你得要小心她……」看到父親因羞愧而滿臉通紅,我知道自己做錯了,連頭都不敢抬,心裡難過得不得了。小小的腦袋瓜中直想著:「為什麼就忍不住嘴饞?爸爸一定不要我了!」父親沒罵我,他紅著眼眶摸著我的小腦袋,嘆了口氣,久久不語。

發生偷吃事件之後,媽媽沒再帶我上台北。最後一次北上,是爸爸的好友開車來家裡接我和姊姊,一改往常路線,車子直達伯父家,沒到醫院。那時懵懂無知的我還沒發現:自己已經成為孤兒了。

沒能捱過民間迷信的四十九歲,陰曆七月,父親在台北榮總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
臨終,寫了一封遺書給兒女,每名孩子他都鉅細靡遺的交代、鼓勵著,唯獨我,他沒留下隻字片語,是他以為我還不識字所以不用寫了?還是認為我讓家人蒙羞,不想再多說?幾十年來,這個謎團一直盤據在我心中,每當家人團聚朗誦父親的手稿時,我都委屈的想掉淚。

夢中,那黝黑的火車頭遠遠的鳴笛、朝我開來,催促著我起身,以免跟不上媽媽的腳步。我緊張得跳起來,待回過神來,意識到自己如今已是鬢髮灰白時,淚仍撲簌簌掉了下來。

雖然年近半百,對父親的懷念一直未曾停歇過,搭火車探望爸爸的童年往事,是我一生無法抹滅的記憶。

●本文為聯合報寫作班學員佳作

【2010/10/21 聯合報】 @ http://udn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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