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當人力仲介

從退休至今,整整半年,老同事、老朋友因我的失聯四處相互打探消息,對於大家的厚愛,我心頭可是暖洋洋的。

我做了什麼?說出來,又得捱罵了,因為,本來大家支持我退休,是希望我好好在家養病,老友們都在為我的身體擔憂,沒想到,天生勞碌命的我卻深怕突然的休息,會就此放鬆等死,於是乎,卯足了勁做了些小事,完全違逆了大家的好意。在此先向大家道歉了。

首先,我把自己自罹癌開始,寫的小品做些整理,集結成冊,印了三十本,分送給摰親好友。至於曾參加徵文比賽獲獎的作品,因版權已非屬個人,我集結成另一冊,印了十本,給了最親近的人。這兩本書,從編排,到插圖,到美編,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。

書出版完,兒子熬夜一口氣全看完了,評語是:「還不錯!」我有些瞭然於胸,過了些日子,兒子明示暗示,老媽寫的東西只能稱得上順,與生活貼切,但不算文學,應該多讀些書,增加自己的思考邏輯與寫作的內容,以提昇文章的水準。為此,我些黯然,我不瞞兒子:「當初投稿,是為了要『賺錢』,認養一個學生午餐費,一個月只要寫一篇就夠了,認養兩個,就再寫一篇。」兒子有些失望:「我一直以妳為傲,還跟老師說我媽算是個業餘作家,妳今天這樣說,摻雜了利益的目的,讓我有些難過。」兒子的話讓我重新面對自己的寫作人生,我究竟是要名?要利?還是為了抒發自己對文學的熱情?

「曲高和寡,我寫的再多,也要是不是合編輯的品味,如果,沒刊登出來,我寫的意義又在哪裡?給自己看嗎?」我感慨的把問題抛給兒子思考,滿懷崇高理想的他有些不以為然:「寫給自己看又如何?反正妳現在也不缺錢,好好經營部落格,總有能認同妳觀念的人!」孩子的話我聽到心裡了。我決定在新的人生章節,改頭換面。

仍燙手的書是在網路出版社個人出版的,只有三種的版模,制式化的封面讓我有些失望,就在此時,正巧看到報上刊載職訓局開辦「平面媒體設計班」,我興高采烈的前往,以中齡失業者身份,全公費,開始當學生。

除了少數二、三個與我同齡者,全班幾乎全是剛畢業沒多久,待業的小朋友,以往我一直以草莓稱呼這些七年級生,短短的二個月,我為自己以往錯誤認知鄭重地道歉,在這間電腦進修中心,我所看到的是對自己期許甚高,希望能謀求一份工作,不再成為父母負擔有抱負有理想的孩子。

工作廿五年,擁有多張電腦進修證照的我,在職場上累到疲憊不堪,對於拖不動拒絕進步的人的惰性,我無能解決也無力解決,這是我何以無法再容忍三年即可領取月退,而選擇一次退的原因。在退休的那一刻,我發下豪語:以我的工作能力與態度,想要找一個超過目前薪水的工作是輕而易舉的事。參加平面媒體設計班的原意,一方面,我希望將來自己再出版書時可以運用,再者,四十七歲在人生的過程,屬於精華時段,有經歷、有幹勁、空巢期無家累,我希望能為自己人生事業開創第二段成功史。

誰也沒料到,天天與這些孩子朝夕相處,我已顧不得自己想到找事業第二春的目的,職訓局為失業者進修的美意,因欠缺與勞工局的聯繫,一群擁有高學歷與電腦資訊能力的人才苦無識千里馬的伯樂,我為此深感疑惑,政府的一番美意,為何只做到一半就胎死腹中?花下的大筆經費,只差離門一腳,不是可惜了?用些心思,其實失業率不會這麼高的!

二個月來,我一邊上課,一邊四處動用人脈,請託事業有成的朋友,若有就業機會,別忘了我的這些小朋友,私底下,我跟老公講:「跟他們相比,我是最沒經濟壓力的,先讓年輕的找到工作,否則,年長的退不了休,年輕的成了啃老族,台灣真的沒希望了。」這與我當初想上課的理由,完全背道而馳,怎麼也沒想到我成了人力仲介,真是有意思。

退休六個月來,我看到的世界是以往在學校中完全看不到的另一個層面,靜下心時,我幡然醒悟:退休的真實意義,是讓我不要再活在自己編織的象牙塔裡,理想國在現實中不見得存在,認清事實比永遠不知人間疾苦殘酷。下一步,有可能我又將失蹤一陣子,讓自己沉潛仔細觀察我所陌生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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